本月來說一些我個人的無聊的偏見。不過在進入正題之前先說兩段題外話。

首先是對之前的一篇文字做一些補充。

過年在家,因為各種原因,和父母一起又看了一次《沈黙》。這次看到一個上次沒注意到的細節。在影片的末尾,已經蒼老了的西洋傳教士用日語敬語,對名義上是他的僕役的吉次郎說,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,沒有你的陪伴我肯定堅持不到今天(大意如此)。上次我們就說到了傲慢,這次還是從傲慢的角度來解讀這一情節。在這裡男主放下了四重的傲慢:作為主人的社會階級的傲慢、作為所謂「文明人」的種族的傲慢、作為神職人員的宗教思想的傲慢以及最重要的是——作為人對神的執念的傲慢。他願意對一個把信仰使用得非常功利的僕人,用他的、「遠東」的語言的尊敬的語體,說出感謝的話語,他接受那樣的人也是神的造物、也要發自內心地去愛——「我來本不是召義人,乃是召罪人」,他用他的一生參透了神子的境界(同時也完成了真正的傳教)。


然後是,我其實也想評論一下徐州的事情,但是我真的不知該說什麼。套用魯迅的話說,這真實到切膚的苦難「已使我目不忍視了」,而後續的從中央到地方、從資本到大眾的粉飾與欺瞞、煽動與誤解「尤使我耳不忍聞」,「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」?

這次坐火車,途徑蘇北地帶的時候,我發現有大片平坦的田野,被田畦分開,中間卻或多或少的有幾個小土丘,也有的旁邊還種了樹。


下面進入正題。《世說新語·言語》裡面有一段說:

孔文舉年十歲,隨父到洛。時李元禮有盛名,為司隸校尉,詣門者皆俊才清稱及中表親戚乃通。文舉至門,謂吏曰:「我是李府君親。」既通,前坐。元禮問曰:「君與僕有何親?」對曰:「昔先君仲尼與君先人伯陽,有師資之尊,是僕與君奕世為通好也。」元禮及賓客莫不奇之。太中大夫陳韙後至,人以其語語之。韙曰:「小時了了,大未必佳!」文舉曰:「想君小時,必當了了!」韙大踧踖。

大概意思是說:孔融十歲的時候,跟著父親到洛陽。當時有個名流叫李膺,在朝中做中央紀委書記,拜訪他家的人必須也得有好名聲或者是沾親戚才能得見。孔融到門口,和保安說:「我是李先生親戚。」進門落座。李膺問:「您和我是什麼親戚?」回答說:「我家祖上孔子和您家祖上老子,有師生的關係,這就是說我和您兩家世代交好啊。」李膺和其他的賓客都很驚訝於這小朋友的言語。人大常委陳韙過一會來了,別人把孔融的話告訴他。陳韙嗤之以鼻:「有些人小時候很不得了,長大了就不一定好了。」孔融說:「若是如此,想來您小時候肯定很不得了。」陳韙被懟得啞口無言。

我不記得小時候是從什麽來源看到這個故事了,但記得當時的感受是:爽。曾經作爲一個孩子,今天也勉强可以説作爲一個年輕人吧,我總是覺得當代中國的社會文化是一種「老人文化」——這當然並非說我們不該尊敬老人,只是不該反過來輕視年青人。(後漢魏晉當然是一個年青人能夠出頭的年代,一是因爲時當亂世,二是因爲戰亂和氣候原因造成了饑荒和瘟疫橫行,人不等老便死了。)

當我是個小孩的時候,我總是看到、感受到老師和其他的一些大人總是覺得小孩子的事情無所謂,隨他們去吧,只要別太鬧騰,只要別破壞物品,就不用管。(當我寫完這句話之後,我突然意識到這與中國政府治理社會的原則如出一轍:不出問題就隨它去,出了問題就解決出問題的人。)他們似乎意識不到、也許是完全不在意,在孩子們之間存在著複雜的社會關係,在孩子們心中存在著纖細的情感變化。

於是有一段時間我開玩笑地懷疑:也許這些大人生來就是大人,他們不曾是孩子過,所以他們永遠不會理解孩子們的快樂與痛苦。

無論如何,我和曾經我注視的那些孩子都已經長大了,有一些大概都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,不知他們如何對待自己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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